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歸途何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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歸途何期

這個動作,不由得教我原本落在奏章上的目光,有些訝異地落在他身上。

只因這個動作極為陌生,他雖自幼便作為我的近身侍衛,但我待他極為珍重,從未教他對我行過如此大禮。

這個姿态代表全然的臣服,更代表着某種近乎決絕的請求。

裴钰就這般擡首望着我,那雙總是沉寂的湛藍眼眸,此刻毫無保留地望進我的眼底。

那總是清冷若霜的無瀾面容,此刻清晰地浮現出劇烈的掙紮與痛楚,還有下定決意後近乎熾熱的堅定。

眸光流轉間,似乎有千言萬語在無聲交換。

十七年的相伴,我們之間早已能通過細微的動作洞悉彼此的意圖,但此刻,他似乎……不願再沉默。

“王爺。”

他緩緩開口,聲音比平日低啞許多,甚至帶有不易察覺的微顫。

“屬下……”

他微頓片刻,那雙慣以沉靜追随了我十七年的湛藍眼眸,那份深埋于心底,從未言明卻早已融入骨血的複雜情愫,在此刻的生死抉擇關頭,終于決堤而出。

最終,他深吸一口氣,接下來言說的每個字,都帶有近乎執拗的真誠與守護欲。

“願帶王爺遠離塵嚣浮華,以性命護王爺……此生周全。”

這句話,是對彼此下半生的鄭重許諾,放下了他多年所有的克制,也袒露了他或許曾立誓深藏的一切。

他并非在提議,而是在懇求,在承諾,在用他所能想到最直白的方式,試圖将我拉離他眼中那必将吞噬我的漩渦。

他知曉我的責任,懂得我的放不下,但他依然說出了口。

這是他的選擇,他的決意,甚至可能是他早已為我謀劃的退路,亦或許可能是他埋藏在心底最深的奢望——在某個塵埃落定或無法挽回的時刻,帶我離開,浪跡天涯。

書房內,寂靜無聲。

只有他跪地的身影,他灼熱而懇切的目光,和他那句重若千鈞的承諾,凝滞在玉栀瑤華香裏。

我望着他,望着這個九歲就陪在我身邊,陪我走過冰冷孤寂的幼年時光,陪我走過北境的血火洗禮,陪我走過朝堂權謀的暗潮洶湧,懂我身處權勢巅峰的高處不勝寒,也懂我與楚沉意愛恨糾纏的遍體鱗傷……整整十七年的人。

他見過我殺伐背後的疲憊,見過我風光背後的脆弱,知曉我黑暗中所有的秘密與算計,以及所有的愛恨與不甘。

這份羁絆的濃重複雜到我早已無法割舍,縱然知曉越界,卻又因身份與局勢,始終蒙着一層心照不宣的薄紗,未曾真正言明。

此刻,他跪在這裏,撕開了那層薄紗,将他深埋心底的情感如此直白,又如此不顧一切地攤開在我面前。

我看着他那雙湛藍眼眸中只在我面前才會流露的溫柔與痛楚,看着他因緊張和決絕而微微抿緊的薄唇……

我的心,似乎痛了一下。

方才以絕對理智壓抑下的情感,此刻因他以性命起誓的承諾,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面,似乎悄然裂開一道動容的縫隙。

那些恍惚間幻想過歸隐山林的畫面,仿若透過那片顫動的湛藍看得極為真切。

有無人打擾的寧靜與美好,有我于竹林撫琴時他在身旁守護的倒影,或許還有……某種餘生的另一種可能。

片刻後,我緩緩擡起了手。

指尖冰涼,還帶有些許心脈不适引起的輕顫,但此刻我伸出手并非是去扶他,而是輕輕撫上了他的側顏。

這個動作,在我們相伴的十七年裏,并非沒有過。

但以往,大多是在他為我浴血歸來後,我為他拂去頰邊血跡,或是在風雨途中為他拭去雨水,又或是……

在十二年前,蕭府行舟那初次亦是最後一次的掌掴懲戒後,帶有安撫意味的觸碰。

但從未像此刻這般,不帶任何外在緣由,如此溫柔的撫觸。

指尖傳來臉龐的溫熱,亦傳來他怔然剎那的僵硬,随後化作更為沉默的放松與近乎顫栗的臣服與順從。

我的動作很輕,輕到珍重。

帶着連自己不懂的複雜心緒,有對他這份心意的動容,有對十七年相伴的感慨,有對眼前絕境的無奈,或許……還有早已深入骨髓的信任與依賴。

裴钰的眸光在我指尖觸及他側顏的剎那,不可置信地劇烈顫動了一下,深處蕩漾開層層複雜的期盼漣漪。

但他依舊半跪在我面前,并未有多餘的動作,只任由我的指尖在他頰邊停留,近乎虔誠地深深望着我,等待我的答案。

我們就這般在書房溫暖而壓抑的氣息中,在玉栀瑤華香的青煙萦繞下,在炭火細微的噼啪聲與窗外淅瀝的雨聲裏,靜靜對視。

時間在這一刻仿若被無限拉長,又似乎……凝結成了永恒。

書房裏的玉栀瑤華香依舊濃郁,清雅悠遠的氣息絲絲縷縷地自博山爐中袅袅升起,與江渡塵留下的淡淡藥草苦味交織,形成一種奇異而私密的氛圍。

冰涼的指尖下,裴钰棱角分明的側顏盡是全然臣服的放松與溫熱,依舊維持着半跪的姿态,如同等待神谕的信徒,将最脆弱的脖頸與心神,都奉獻于我的指尖與那句決定命運的回答。

那雙總是沉靜如古井寒潭的湛藍眼眸,此刻清晰地倒映着我蒼白的面容,深處萦繞着近乎悲痛的決絕,以及壓抑了太久終于破冰而出的熾熱溫柔。

他在等我的回答,以這般臣服的姿态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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